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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得

作者:碧城 時間:2020-05-07 ?【字體:

人到中年,頭發一根一根地白;牙齒,這里痛,那里壞。

醫生叮囑我,牙齒做了根管治療,不要吃太燙的,不要吃太硬的,不要吃上火的。特別是做治療的一個月里,吃點稀飯或者燴飯,溫和一點,軟和一點,至于那些油多溫高的炒菜,最好不要沾。

聽他這么一講,我頓時覺得接下來的一周寡然無味。

出了診所,到對面的小超市買了一瓶水。老板娘面善,看上去跟我年齡差不多,只是頭發幾乎白了三分之一。她揶揄地笑著,問我,是不是又花了一大筆錢。我說,是,莫法,牙齒壞了,只有送上門讓牙醫賺錢。她說,讀了書,有文化,來錢快,我兒子研究生畢業以后也要賺大錢。她雖然穿著打扮都很普通的樣子,但收拾得很利落,說話明顯帶著外地區縣的口音。我對她生出了幾分佩服之心,于是好心地恭維她,哦,你兒子是研究生啊,你好福氣啊。

她笑了,眼角起了好幾道褶子,說,我兒子剛進城的時候,讀初中,基礎差,又是叛逆期,逃課也要打游戲,老師請家長請了無數次,我打也打了,好話也說盡了,沒用,我的頭發就是從那一年開始白的。后來我的幾個顧客幫我想辦法。我把兒子帶到店里,讓他跟著我看店。那天,來了好幾個“別有用心”的顧客,用盡各種辦法刁難我,有人說我補的是假鈔,有人說我賣的是歪貨,還有人不付錢就把東西順走了、我追上去理論還被倒打一耙、說我的付款碼有問題。我兒子在一邊看著,好幾次想沖上去跟別人爭,都被我攔住了。十幾歲的男娃兒,眼里淚水都包滿了。后來,他跟我說,媽,我要讀書,我要補習。

她一邊說,一邊擦眼角的淚水。我說,你還是舍得,補習很花錢的。她堅定地說,我寧愿不享受,也要供兒子讀書。我和我老公進城賺的第一筆錢全部給兒子當了教育經費,我們不買房子,七八年就住在店鋪后頭,沒有窗戶,而且消防安全規定,不能用明火,也沒有排煙管道。那七八年,我就吃米飯,煮菜,燉湯,實在嘴饞了,到附近的小館子炒一份菜。吃苦受累我都不怕,我只怕娃娃讀不了書,我們當年是家里沒有好的條件,現在既然我有條件可以供他讀書,我就拼全力讓他讀,只要他愿意讀。我兒子大學快畢業的時候,我們才買的房子。

她心滿意足的樣子,感動了我。這些,她肯定不止一次地跟人提起,我相信,每一次都感動了別人,也感動著自己。沒有房子,她不難過;沒有華裳,她不難過;甚至隔三差五才能吃一次炒菜,她也不難過。

一個月后,我去診所復查牙齒,不巧碰到了停電。等來電后一切搞定走出診所,差不多已經深夜十一點了,那小超市還是燈火通明,那老板娘坐在柜臺里,左手托著腮,右手啪啪地按計算器。醫生說,想必你忌口了,治療效果不錯。

是的,不吃炒菜的日子,也沒那么難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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